具身智能行业的竞争买股加杠杆，正在从实验室、产品和订单，延伸至资本市场。
近日，刚刚登陆港交所的梅卡曼德，其创始人兼CEO邵天兰在社交平台公开发文，直指具身智能行业存在“攒局型”创业，并点名银河通用，质疑其相关收入模式。9月10日晚间，银河通用发布声明称“不参与无谓的口水战”，并强调其产品已在多个行业完成长达两年的常态化运营验证。
9月11日，南都·湾财社记者向梅卡曼德方面询问相关情况，相关负责人表示请关注公司官方公告。9月12日，银河通用再次发布严正声明，称近期网络流传的有关公司及管理团队相关内容均属不实信息，目前已向公安机关报案，并表示将依法追究相关责任。
这场具身智能企业之间的公开“口水仗”，迅速将“数采中心”“设备租赁”“关联交易”等话题推到台前。争议本身仍待更多事实厘清，但背后触及的行业问题已经无法回避：机器人企业的订单和营收，有多少来自真实市场需求？什么样的收入，才能证明商业模式真正成立？
这背后也是具身智能企业加速走向资本市场，需要回答的商业化难题。据不完全统计，截至今年8月，国内至少有28家具身智能机器人企业正在推进或筹划上市。而率先登陆资本市场的宇树科技，上市后一度受到资金追捧，随后股价较高点明显回落，市值蒸发逾2500亿元。资本热度与估值波动并存，具身智能开始同时接受资本市场和商业化的双重检验。
多位受访行业人士向南都·湾财社记者表示，接下来衡量一家机器人企业，不能只看融资额、估值和订单规模，更要看真实复购、履约成本、经营性现金流，以及机器人在实际场景中的ROI能否算得过来。
深圳市人工智能与机器人研究院常务副院长丁宁则告诉南都湾财社记者，当前人形机器人正处于近20年来技术进展最显著的阶段，但“大脑”等关键能力仍有待突破。资本热潮之下，真正需要警惕的是过多企业拥挤在有限市场中形成的低水平重复建设。
一 “口水仗”背后，什么才算真实商业化？在此次争议中，“数采中心”“设备租赁”等模式成为行业关注的焦点。一位具身智能行业人士向南都湾财社记者分析，数据是具身智能的重要资产，地方政府牵头建设数采平台，企业销售机器人设备并采购相应数据，在产业发展初期具有一定合理性。“但这种模式容易被异化为‘做大流水’。”
在他看来，判断一家机器人企业是否真正实现PMF（产品—市场匹配），可以重点观察三个指标。
首先是“脱水复购率”。剔除资方背景客户和政企关联采购后，真正市场化的终端客户是否愿意在POC测试后继续批量采购。
其次是真实履约成本。机器人交付之后，还涉及部署、调试、维护等成本。如果综合成本长期高于售价，“卖一台亏一台”，即使营收快速增长，也很难证明商业模式成立。
第三是经营性净现金流。部分租赁等模式形成的收入，可能同时伴随较高应收账款。只有真实现金持续流入，才能更直接反映客户是否认可产品价值。
另一位深圳具身智能企业负责人也认为，衡量企业质量的核心，仍然是真实场景带来的持续收入。“判断PMF的硬标准，就是看日常场景里有没有真正上岗干活。”在他看来，ROI能不能算得过来，是判断收入质量和商业化能力的重要指标。ROI能够成立，意味着机器人确实可以帮助客户降本、提效，客户才有持续采购动力，商业模式也更具复制可能。
这意味着，具身智能的评价体系正在发生变化。过去，市场更多关注机器人能不能做出来、运动性能如何、模型能力是否领先；当产业进入商业验证阶段，“为什么买”“用了以后是否继续买”“能不能回本”，正在成为更加重要的问题。
丁宁认为，当前科研教育、商业表演和体验经济作为机器人商业化的早期切入点，本身没有问题。真正值得警惕的是，过多本体厂商拥挤在一个原本就不大的市场里，造成市场进一步碎片化。
“一个本来不大的蛋糕被切得太碎，每家企业都难以通过有限的市场回报和利润，再投入到更深层次的研发中。”在丁宁看来，大量低水平、重复建设，是当前行业泡沫比较突出的地方。如果长期停留在有限场景、同质化竞争和短期冲量中，技术与商业之间仍然存在一道需要跨越的门槛。
二 具身智能扎堆IPO，热钱背后的商业化大考这场关于收入质量的争论，发生在具身智能企业密集冲刺资本市场的节点。据不完全统计，截至今年8月，国内至少有28家具身智能机器人企业正在推进或筹划上市，其中7家已获交易所正式受理，5家进入辅导备案或递表阶段，另有16家处于拟IPO阶段。
过去几年，具身智能成为创投市场最受关注的赛道之一。技术路线、团队背景、融资能力和订单规模，是一级市场衡量企业价值的重要指标。但当企业进入资本市场，评价体系开始进一步向经营层面下沉。
宇树科技上市后的股价变化，提供了一个观察样本。公司上市首日一度受到资金追捧，随后股价较高点明显回落。截至9月11日，宇树科技（688836）收盘报477.12元/股，总市值约1930亿元，较峰值回撤幅度达56.6%，市值蒸发超2500亿元，上市至今不足一个月。
对于仍处产业早期的具身智能而言，这种变化意味着，资本可以提前为技术前景和市场空间定价，但当企业真正进入二级市场后，技术故事最终仍要接受营收、现金流和持续经营能力的检验。
丁宁表示，宇树科技代表了国内机器人本体较高的技术水平，在全球范围内也处于领先的位置，但目前机器人技术尚未实现全链条突破，“企业价值也是有边界的”。
在丁宁看来，如果上市初期估值包含了较高的市场预期，此后出现回落和重新定价也是正常现象。“这也是一个市场教育的过程，让更多人重新理解机器人技术和产业发展的规律。”
上述深圳具身智能企业负责人也直言，“热度真实，门槛也真实”。他认为，随着更多企业登陆资本市场，二级市场估值会进一步向一级市场传导。资本的关注重点，也可能从过去更看重技术故事、融资规模和订单数量，逐步转向持续收入、现金流和盈利能力。
从这个角度看，IPO并不是具身智能企业商业化的终点，反而是一次更严格的公开检验。数采、租赁等模式如果能够形成真实需求和持续现金流，自然有其商业价值；如果只是用于支撑订单和估值，长期很难持续。最终，资本市场仍会追问几个最基本的问题：机器人能不能稳定工作？客户是否愿意持续购买？每卖一台究竟是赚钱还是亏钱？收入能否真正转化为持续的现金流？
不过，多位受访人士仍然看好具身智能的长期发展。前述机器人企业负责人认为，具身智能仍是一个“长坡厚雪”的赛道，随着技术持续成熟、成本下降，机器人出货量有望进一步增长。短期估值体系可能调整，但真正具有产品能力和商业落地能力的企业，也将在这一过程中逐步拉开差距。
资本热潮并没有改变具身智能的长期方向，只是市场正在用一把更加严格的尺子重新衡量企业：从“会不会做”，走向“能不能卖”，再到“能不能持续赚钱”。
对话深圳市人工智能与机器人研究院丁宁：
具身大脑仍有待突破，泡沫在于本体厂商拥挤在有限市场
南都·湾财社：目前机器人技术的发展与商用价值，这中间是否存在泡沫？
丁宁：谈机器人技术发展和商业应用，首先还是要看技术本身的进展。目前，人形机器人技术进展非常显著，特别是在“小脑”运动控制、运动核心部件，以及光学、触觉等部分感知能力方面，都有很大提升。我个人认为，这是近20年来机器人技术进展最显著的阶段之一。
但机器人的产业链条很长，除了本体、控制之外，还有“大脑”，也就是决策部分。目前这一部分还没有达到理想状态，需要时间。现在无论科研机构，还是创新公司，都在积极寻求“大脑”的突破，这是大家已经形成的共识，国内外基本都在聚焦这一关键问题。
所谓“大脑”，核心是对物理规则的认知和运用。语言模型解决了语言、编程、符号逻辑以及数学等层面的问题，现在希望新的模型架构能够让机器人通过身体与环境交互，理解物理常识、物理规则以及一些基本物理量。
从当前主流技术看，包括VLA、视觉模型等距离真正满足物理认知要求还有差距。现阶段在某些单一技能、单一场景中，一些操作动作已经可以完成得比较好，比如物流翻包裹、码垛等，但在跨场景、跨本体的通用能力方面，短板仍然比较明显。
包括世界模型、VLA在内的技术路线，未来都有可能继续发生较大变化，甚至被新的方法替代。比较好的现象是，现在大量资本进入，大量科研人员也在尝试不同路径。创新基数扩大，并行探索也会提高突破效率。我个人比较乐观，未来两三年内可能会出现新的突破。
再看商业应用。现在有了部分技术突破，企业尝试商业落地和变现，这是合理、正常的。当前大量人形机器人进入商业表演，或者销售给科研机构、高校，我认为也是合理的。
目前机器人技术还不全面，距离真正进入工业端和C端家庭场景都有较大距离。这不是企业的问题，而是技术发展本身有次序，产业链条又很长。现阶段部分能力取得突破后，企业尝试把这些能力应用起来，值得探索。
真正的泡沫是什么？我认为，科研教育、商业表演和体验经济作为切入点，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现在过多本体厂商拥挤在一个原本就不大的市场里，导致市场进一步碎片化。一个本来不大的蛋糕被切得太碎，每家企业都难以通过有限的市场回报和利润，继续投入更深层次的研发。大量低水平、重复建设的现象比较明显，这才是当前泡沫比较突出的地方。
所以，我认为当前的问题是，过度提前消耗了原本合理存在的科研教育和商业市场。
南都·湾财社：有一些具身智能机器人企业探索的商用场景，有没有跑偏？
丁宁：大家现在都在积极探索，并不存在明显“跑偏”的问题。机器人的全技术链条还没有打通，企业利用已经成熟的部分技术去挖掘商业场景，本身是合理的。
比如动态平衡、站稳、高机动条件下翻跟头、格斗等，都是已经取得进展的能力。企业利用这些有限的技术探索商业化，比如做机器人格斗，虽然外界对此有不同看法，但我认为是合理的。
如果能够把市场打开，有受众，也能积累一定利润，关键是企业不能停留在这个层次，而要继续往前推进，依托这些应用场景去突破更有价值的技术。比如格斗这样的高机动场景，对硬件动力部件的性能、能耗、爆发力都有很强的考验。未来如果进一步复杂，对动态感知能力也会提出更高要求。这些技术积累成熟之后，在特种作业、应急救援等场所，也可能形成不可替代的应用价值。
相反，如果一开始就要求机器人直接进入电力、能源、日常巡检、极端环境作业、消防等真实商业场景，难度其实很大。真实客户对产品的要求完全不同，容忍度没有那么高，也很难给技术留下足够的迭代空间。
所以，现阶段做表演、做商业化展示本身没有问题。问题主要有两个：一是企业数量太多，有限的应用场景被进一步碎片化；二是企业不能停留在表演和炫技层面，还要继续深入挖掘应用背后的技术问题，持续进行技术积累。
现在更大的问题是市场同质化竞争过于激烈。一些真正有远见、有长期布局的创新公司，可能会疲于应付低水平竞争，没有足够精力和资源去做长线的事情。这方面需要进行引导，也需要更加有序的规划。
南都·湾财社：行业应该朝哪些方向努力，去推动机器人技术更好地商业化落地，转化为产业价值，而不是停留在一些表演炫技上？
丁宁：机器人应用场景本身应该是一个递进的过程，C端实际上应该放在最后。第一步，可以从教育、科研以及一定的商业表演开始；第二步，在关键技术、稳定性和可靠性不断积累之后，可以进入能源、交通、城市运维等大的B端场景。这些场景并不一定需要机器人具有很强的高机动能力，但要求它把每一件事情按照规程做稳、做到位。
在大的B端场景问题解决之后，可以进一步进入工业端。工业场景不仅要求“能做好”，还要求效率足够高，比如搬箱子、打螺丝等任务，不仅要能够完成，还要满足工业生产对效率和成本的要求。
再往后才是家庭。家庭环境非常复杂，机器人不仅要把事情做好，还要有效率，同时保证安全。因此，家庭场景对机器人“大脑”、通用能力和安全性的要求更高。
目前机器人“大脑”能力还没有突破，后面这些场景对现有技术来说挑战都比较大。过早进入这些市场，也可能提前消费市场期待。我认为没有必要拔苗助长，推动企业过早进入更复杂、更高要求的市场。一步一步来，反而更符合产业发展的规律。
机器人“大脑”的突破，需要科研机构和创新公司持续投入。新的技术架构本身具有一定偶然性，需要不断尝试，高校、科研机构也可以参与进来。一旦底层技术出现突破，路线开始收敛，应用场景就可能全面打开，就像当年的语言模型一样。
这里面另一个核心问题，是数据和场景的聚合与打通。不同企业、不同法人主体拥有各自的场景，未必愿意把数据真正拉通，这需要在管理层面进行一定引导。
未来可以通过政策和市场机制进一步打通场景和数据，为底层物理认知架构突破提供条件。一旦物理模型取得真正突破，再去赋能全行业的智能设备、机器人和行业应用，整个产业就有可能迎来新的发展阶段。
南都·湾财社：宇树上市以来市值明显回落，是否意味着二级市场正在重新给机器人企业定价？
丁宁：这和二级市场自身的情绪化特征，以及市场此前对机器人行业预期较高都有关系。宇树本身是有价值的，它代表了国内机器人本体较高的技术水平，在全球范围内也处于领先的位置。
但它的技术毕竟还没有实现全链条突破，更多是在机器人本体和控制等部分能力上实现突破，因此企业的价值也是有边界的。
上市初期估值快速冲到很高的位置，确实可能包含比较高的市场预期。之后回落到一个相对合理的市场价值，我认为也是正常的。对于企业来说，需要扛得住市场情绪变化以及重新定价带来的波动。这种估值回落也是一个市场教育的过程，让更多人重新理解机器人技术和产业发展的规律。每一个新兴产业的发展过程中，可能都会经历这样的阶段。
采写：南都·湾财社记者 程洋 严兆鑫买股加杠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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