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股票型私募
陆蕊跪在客厅地板上的时候,膝盖磕在大理石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父母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茶几上摆着一张银行卡,金色的,是拆迁款到账那天银行送的VIP卡。卡里有多少钱,陆蕊知道——三百五十万。
老宅在城南那片城中村,连房带院一共拆了三百五十万,上个月刚到的账。她妈逢人就说,李家祖坟冒青烟,一拆拆成百万富翁。
可她的女儿快要死了。
“妈,爸,求你们了。”陆蕊双手撑在地上,指甲抠着瓷砖的缝隙,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小宝的肺炎已经转成了脓毒症,医生说必须转到省儿童医院,ICU的费用——”
“起来。”她妈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平得像一面墙,“跪着像什么话。”
陆蕊没起来。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客厅的水晶吊灯是新换的,灯光刺得她睁不开眼,但她还是努力睁着,想从父母的脸上找到一点松动。
她爸坐在沙发最里面,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眼睛盯着墙上那台新买的六十五寸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笑声一波一波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她妈坐在中间,手里端着一杯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表情和茶一样淡。
“十万。”陆蕊的声音在抖,“就十万。从小宝住院到现在,我们已经花了十几万,家里能借的都借了,能卖的也卖了。医生说现在不转院,孩子可能——”
“可能什么?”她妈放下茶杯,眼神扫过来,冷得像刀背,“可能死?你拿死来威胁你妈?”
陆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说了多少遍了。”她妈往沙发背上一靠,翘起了腿。
“你弟下个月要去新加坡留学,学费加生活费一年就得三十多万。剩下三百二十万,我和你爸打算在新区买两套商铺,给你弟以后结婚用。你说要十万,十万是你说得轻巧——家里每一分钱都有安排。”
“妈,小宝才四岁——”
“四岁怎么了?四岁就该她命不好。”
她妈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是讨论今天的菜价。
“你当初要是听我们的,嫁给那个公务员,日子能过成这样?你非要嫁那个送外卖的,那就自己扛。我跟你爸养你到出嫁,够对得起你了。”
陆蕊跪在地上,身体慢慢弯下去,像一棵被风压弯的草。
她的小腹因为怀孕四个月微微隆起,跪着的姿势让腰酸得像是要断掉。她咬着下唇,咬出了血腥味。
她想起了病床上女儿的脸。
那张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闭着眼睛喊妈妈。输液管的针头扎在她细小的手背上,每隔几个小时护士就要来换一次药。
前天晚上她抱着小宝去做CT,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小宝烧得迷迷糊糊,忽然睁开眼睛问她:妈妈,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当时说不会的,妈妈不会让你死。
现在她跪在这里,求自己的亲爹亲妈借十万块钱救外孙女。
他们不给。
“妈。”陆蕊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碾碎后的沙哑。
“我打借条。三年之内连本带利还清,利息按银行的两倍算——”
“你拿什么还?”
她妈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却像一根针扎进了陆蕊的耳朵里。
“就你和你那个送外卖的老公?一个月加一块挣不到一万五,还养着个病秧子,你拿什么还?”
“我——”
“行了,别跪了。”
她爸终于开了口,眼睛没离开电视。
“你妈说得对,家里的钱有安排。你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你婆家的事你找婆家去,别老回娘家哭穷。”
陆蕊看着他的侧脸。这个男人的鬓角已经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像老树皮。
在她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有抱过她。小时候她考了全班第一,把成绩单举到他面前,他瞟了一眼,说了句“行”,然后继续低头吃花生米看新闻。
她曾经以为天底下所有的父亲都这样——沉默、冷淡、对女儿的事不上心。
直到她弟出生,她看到同一个男人把弟弟扛在肩膀上满院子跑,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一起,她才明白不是所有的父亲都一样。
只有她的父亲不一样。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句话她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听得耳朵起茧。上大学那年,她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学费一万二,她爸不肯出,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是她妈背着她爸偷偷塞了五千块,说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后来她才知道,那五千块是她妈打麻将赢的私房钱,不是从家庭开支里挤出来的。
助学贷款加兼职打工,她把大学读完了。
毕业后在省城找了份会计的工作,月薪五千,每个月给家里寄一千五。
她妈收了,什么都没说。
后来她认识了赵远——一个送外卖的,人长得不帅,嘴也不甜,但踏实、肯干、对她好。
她爸知道后大发雷霆,在电话里骂了一个小时,说你要是嫁给他就别回这个家。
她妈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她还是嫁了。
婚礼那天,她爸妈没来。是赵远的父母张罗的,在出租屋里摆了两桌,吃的是赵远他妈自己做的菜,喝的是超市打折的啤酒。
赵远握着她的手说,老婆,委屈你了。
她说,不委屈,有你就行。
然后小宝出生了,白白嫩嫩的一个小姑娘,眉眼像赵远,嘴巴像她。
她和赵远抱着孩子回娘家,她爸连门都没让进。她妈隔着防盗门看了一眼,说了句“嗯,长得还行”,然后关了门。
她抱着女儿站在娘家门口,那扇防盗门上贴着去年的春联,福字的金边还没褪色。
她站了好一会儿,赵远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说,走吧,咱回家。
那是她的家。结婚后她租的那套四十平的一居室,客厅兼卧室,厨房小得转不开身,但那是她这辈子住过的——唯一一个不被当外人看的地方。
现在她的女儿躺在医院里,等着救命。
她的丈夫在医院里守着,她回来借钱。她的父母坐在新换的真皮沙发上,看着新买的大电视,茶几上摆着刚到账的银行卡。
他们不借。
陆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发软。
她扶着茶几的边缘,手指碰到了那张金色的银行卡。
她妈的目光立刻跟了过来,像一只盯着猎物的鹰。
陆蕊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等等。”她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住了,回头。
她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攥着一叠钱。
那叠钱不厚,红色的钞票被一根橡皮筋勒着,看起来不超过三五千。她把钱塞到陆蕊手里,说:“就这些了,多了没有。”
陆蕊低头看着手里的钱。
三五千块。她妈的梳妆台上摆满了新买的护肤品,梳妆台旁边摞着好几套新买的衣服,连标签都没拆。
客厅的角落里堆着她弟新买游戏机的包装箱,五千多的游戏机——她弟发过朋友圈炫耀,配文是“爸妈给的惊喜”。
“谢谢妈。”她说。
声音没有起伏。
她攥着那叠钱走出了娘家的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下了一层楼,在转弯的平台上停了下来。她靠着墙,把那叠钱贴在胸口,闻到了墙面剥落的石灰味,和楼下飘上来的炒菜油烟味。
她没有哭。眼泪在跪着的时候已经流干了。
手机响了,是赵远的电话。
“蕊蕊,医院那边催款了。医生说再不转院,孩子可能撑不过这个星期。”
赵远的声音在电话里听着很平静,但陆蕊知道他一定又红过眼睛。
这个男人从来不在她面前哭,但她见过他半夜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第二天早上,他又笑嘻嘻地端着一碗粥进来,说老婆你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稳得让自己都意外,“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想办法。你守着小宝,别让她害怕。”
挂了电话,她靠着墙站了很久。楼上传来她弟打游戏的音效声,砰砰砰的,隔着一层楼板,震得楼梯间嗡嗡响。
那天晚上,陆蕊几乎跪遍了所有的亲戚。
她先去的大伯家。大伯和她爸感情最好,两家就隔了两条街,过年的时候会互相串门。大伯开了门,看到是她,脸上挤出一个为难的笑。
陆蕊刚说了句“大伯”,大伯就叹了口气,说小蕊啊,你爸妈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了你借钱的事。大伯不是不想帮你,是真没有——你哥刚买了房,每个月月供压得喘不过气,实在拿不出钱来。
她又去了姑姑家。姑姑倒是客气,给她倒了杯水,听她说完,沉默了半天。
然后姑姑进卧室跟姑父商量,隔着门她听到姑父的声音:
她娘家人都不管,我们这些外人凑什么热闹?救活了也是人家的孩子,救不活还落埋怨。姑姑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陆蕊主动站了起来,说谢谢姑姑,打扰了。
她还去了表姐家、堂哥家、三姨家。每一扇门打开的时候都是笑脸,合上的时候都是背影。
三姨送她到门口,小声说,小蕊,不是我们心狠,是你爸妈跟我们打过招呼了,说谁借钱给你就是跟你爸妈过不去。
你也知道,你爸妈现在有钱了,以后指不定还能帮上谁,我们也不好为这事得罪他们。
陆蕊听着,没有反驳。
她点了点头,说谢谢三姨,我知道了。
然后她在楼下的花坛边上坐着,看着小区里遛弯的老人和跳广场舞的队伍,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和赵远从小宝生病到现在,已经把能借的钱全借了。
赵远跑了上百个亲戚朋友,从三千到两百,能凑的都凑了。
他把送外卖的电动车卖了,把老家的宅基地抵押给了同村的人,换了四万块钱。
他说对不起,我爸妈走得早,老家的房子也破了,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她说够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最后是赵远的发小陈浩——一个开小饭馆的胖子,听说小宝病了,二话没说转了八万块钱过来。
陆蕊收到转账提醒的时候,手在发抖。
八万块不是小数目,对于开小饭馆的人,那是起早贪黑炒菜颠勺攒下来的血汗钱。
她给陈浩打电话,说这笔钱他们一定会还。
陈浩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说嫂子你别急着说还钱,先把孩子治好。
我这店开了七八年了,不差这几个月。赵远是我兄弟,小时候我俩一起在河沟里摸鱼被人追着打,他背着我跑了两里地。一家人别说两家话。
她挂掉电话,蹲在医院走廊里,把脸埋进膝盖里,终于哭了出来。
那八万块把小宝转到了省儿童医院的ICU。
但八万块像石头丢进海里,一个浪花都没翻完就没了。
ICU的费用是一天八千到一万二,还不算药费、检查费和一些进口耗材。不到十天,钱又快见底了。
护士又来催款了。
这次催的是五万八。
陆蕊坐在ICU外面的椅子上,双手抱着隆起的肚子,肚子里的小生命在踢她。
四个月,胎动还不太规律,偶尔一下,像小鱼的尾巴扫过水面。
她摸着肚子,在心里说,宝宝别怕,妈妈想办法。
办法。
她能想什么办法?
她拨通了最后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是她妈的声音,带着麻将馆嘈杂的背景音——“碰!二饼!你等一下——喂,又怎么了?”
“妈,你听我说完。”陆蕊的声音很稳。
“小宝在ICU,一天一万。我们已经欠了五万多了,医院说再不交费就要强制出院。我给你写借条,十万,不管多少利息都行,哪怕以后我每个月还你五千,还一辈子都行——”
“行了行了。”她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一边出牌一边说。
“我上次不是给了你三千嘛,还不知足?你弟过两天就要飞新加坡了,学费还没交齐呢,你爸正愁着呢。你当姐姐的不帮他分担就算了,还来添乱。就这样,我打牌呢,挂了。”
电话断了。
陆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时长四十八秒。
她把手机装进口袋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ICU的门开了一条缝,护士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赵小宝的家属,医生找您。”
她站起来,快步走了进去。
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边眼镜,说话很慢很稳。
他把一张单子推到陆蕊面前,指着上面的数字说,孩子目前的情况有好转,但脓毒症还没有完全控制住,需要继续使用万古霉素和亚胺培南。
保守估计,从今天到病情稳定出ICU,至少还需要十万到十五万的费用。如果之后出现并发症,费用会更高。
十万到十五万。她妈的麻将桌上,一把牌的输赢可能就有几百上千。
她弟的一双限量球鞋,三千多。她爸那辆新换的SUV,落地三十八万。
十万。就差十万。
她说,医生,能不能宽限几天?我一定想办法。
医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一种见过太多这类场景后的无奈。他说,我给你宽限到周五。
周五。今天是周三。两天。
陆蕊走出医生办公室,走到了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里。
已经是深秋了,花坛里的月季只剩几朵残花,叶子黄了大半。
她坐在石凳上,风灌进袖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钥匙——电瓶车的钥匙。
电瓶车是赵远送外卖用的,后来卖了,钥匙没给买家,他一直留着。他说留着吧,当个念想,等小宝好了我再买一辆,继续送,总能还完债。
她握着那把钥匙,指节发白。
手机又亮了。
这回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件人是她妈。
她点开,是一张照片。照片里她弟站在一辆崭新的白色SUV旁边,比着剪刀手,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下面的文字是:“你弟的新车,三十八万,全款提的。你爸说就当提前给他备婚车了。”
陆蕊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背景里的4S店门口挂着彩带和气球,阳光照在白色的车身上,反光刺眼。
她弟脚上那双球鞋是她上次在朋友圈看到的限量款,据说在得物上被炒到了五千多。他身上的衣服也是新的,从头到脚,一身名牌。
三十八万。
她的女儿在ICU里躺着,身上插满了管子,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仪器的滴答声和警报音。她差十万。就十万。
她把手机装进口袋,没有回复。
周五早上,医院下了最后通牒。
护士长亲自来谈的,手里拿着费用清单,一项一项指给陆蕊看——ICU床位费、呼吸机使用费、抗生素费用、血液净化费用、护理费——密密麻麻的数字,加在一起是五万八千四百六十二元。
如果今天下午之前不能结清欠款并预存后续治疗费用,医院只能按照流程办理强制出院。
出院意味着中断治疗,中断治疗对脓毒症患儿来说,后果谁都清楚。
陆蕊坐在ICU外面的椅子上,旁边是赵远。
赵远的胡子三天没刮了,眼窝深陷,身上的外套皱巴巴的,袖口沾着之前喂小宝喝粥留下的米汤印。
他握着陆蕊的手,那只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他最近在帮陈浩的饭馆送外卖,骑自行车送,因为电动车卖了。
“我去跟他们拼了。”赵远忽然站起来,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我拿刀去——”
陆蕊拉住了他的手。
“坐下。”她说。声音很轻,却有一种让赵远停住脚步的重量。
赵远坐下了,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攥紧的拳头搁在膝盖上,指缝里还嵌着之前搬货留下的黑泥。
陆蕊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低下头,轻声说:“我出去一趟。你守着。”
她站起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满了人,她侧身挤进去,站到了最里面的角落。
电梯一路下行,每到一层都停下来,有人进有人出。她站在角落里,手机攥在手心里。
翻开通讯录,滑到“妈”那个号码。通话记录显示,这是最近三十天里她拨出的第十九通电话。前十八次都是她打过去的。没有一次是她妈主动打来的。
她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五声,没人接。她挂了,又打。第三遍的时候,接了。
“又怎么了?”她妈的声音带着起床气,应该是刚睡醒,“大清早的打什么打——”
“妈。”陆蕊靠在电梯壁上,金属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后背。
“医院说今天下午之前再交不上钱,就让小宝出院。”
“那你就出院呗,省儿童医院不行,换个便宜点的医院——”
“小宝得的是脓毒症。她现在住在ICU里,身上插了六根管子。医生说再治一周就能稳住,就能转普通病房。”
陆蕊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现在会叫姥姥了。妈,她上次跟你视频的时候还喊你——你忘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麻将馆的背景音没有了,应该是已经回了家。
然后她妈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淡得像一杯放了太久的凉白开:
“你也知道她会喊姥姥了,喊了又怎样?还能指望我给她养老?我们家就你弟一个儿子,以后养老得靠他。钱得花在刀刃上。
你再打电话也没用,你爸说了,这个口子不能开,开了后面就没完没了。你婆家那边就一点钱都不出?”
“婆家?”陆蕊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个调,电梯里剩下的人都转头看她,她不管了。
“赵远他爸妈走得早,老家的宅基地都抵押出去了,这些年他一分钱没往自己身上花过,全砸在小宝的医药费上了!妈,我不是要你的钱,我是借,借你懂不懂?你哪怕按高利贷的利息给我算——”
“行了行了,钱的事没商量。你弟过两天就走了,家里还在给他收拾行李呢。
你要是真没办法,就找水滴筹吧,我到时候帮你在朋友圈转发一下。”
电话挂了。
陆蕊站在医院一楼大厅的门口,玻璃门外是灰蒙蒙的天空,风卷着几片枯叶从台阶上掠过。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发现屏幕上沾了眼泪,她用袖子擦了擦,越擦越花。
她忽然想笑。
水滴筹。她妈说,你去水滴筹吧,我帮你转发。
那些天她在各种平台上申请过医疗救助,填了无数张表格,上传了诊断证明和贫困证明。通过了两个平台,筹到的钱加起来不到两万块。
她妈在朋友圈转了一次,配的文字是:“这是我女儿,大家帮帮忙”。但是那条朋友圈发完不到半个小时,她弟又发了一条朋友圈——“家里刚提的新车,白色顶配,帅不帅?”她妈在底下评论:“我儿子真棒。”
这两条朋友圈她同时看到了。
她看到了,什么都没说。
她走回ICU门口的时候,赵远还在椅子上坐着。
看到她走过来,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期盼。她轻轻摇了摇头。赵远又把头低下了,两个肘撑着膝盖,看着地上白色的地砖。
“我去找陈浩。”陆蕊说。
“陈浩已经借了八万了。”赵远的声音沙哑。
“他饭馆前段时间隔壁开了家连锁快餐,生意差了很多。他手里也没余钱了。”
“那我也得去。我去跪着求他。”
陆蕊转身要走,手机忽然响了。
她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请问是陆蕊女士吗?我是水滴公益的工作人员张莉。您的资料我们收到了,有一位匿名捐助人给您的账户打了十万元,指定用于赵小宝小朋友的治疗。我们来电是想确认一下,您是否收到了这笔款项。”
陆蕊站在原地,手机贴着耳朵,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您……您再说一遍?”
“十万块,今天上午到账的。请您查看一下您的银行账户。”
她挂了电话,手抖得几乎点不开银行APP。
点开之后,余额明晃晃地显示着一行数字:102,347.56元。十万元整,汇款时间上午九点零四分,汇款人一栏写的是“个人”。
她看着那个数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那种慢慢溢出眼眶的哭法,是像洪水决堤一样,完全止不住。她蹲在地上,手机掉在膝盖上,双手捂着脸,哭出了声。
赵远从椅子上弹起来,蹲到她面前,慌慌张张地问怎么了怎么了。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赵远盯着屏幕上的余额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她的手握住了。
他们去交钱的时候,收费窗口的姑娘看了一眼电脑,说,你们卡里多了一笔钱,是刚转进来的吗?陆蕊说,对,十万。
姑娘点点头,噼里啪啦敲了一通键盘,说,欠款结清,预存了四万多,后续费用够了。
陆蕊拿着那张缴费单,站在大厅里,阳光从落地窗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觉得这好像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晒到太阳。
那十万块钱把小宝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一周后,小宝转出了ICU,脓毒症控制住了,各项指标都在好转。又过了两周,小宝出院了。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好得像是老天爷在补偿什么。
小宝瘦了好几圈,小脸还没恢复血色,但她坐在赵远怀里,两只小手搂着爸爸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了句“爸爸我们回家”。
赵远把头埋进小宝的肩膀上,好半天没抬起来。
小宝仰着脸问:“爸爸你在哭吗?”
“没有。”赵远闷声说,“爸爸眼睛进沙子了。”
小宝伸出手,笨拙地去揉赵远的眼睛,就像妈妈哄她那样。她说:“小宝给爸爸吹吹。”
陆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们回到了那套四十平的出租屋。小宝在沙发上睡着了,裹着陆蕊的外套,呼吸平稳而均匀。赵远在厨房里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陆蕊坐在小宝旁边,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
她想起了那笔十万元的匿名捐款。她问过水滴公益,对方说捐助人要求保密,不方便透露身份。她说她就想知道是谁,想去当面谢谢人家。对方还是说不方便。
她猜过很多人。赵远的朋友,她的同事,大学同学——想来想去都想不出谁有十万块钱还愿意匿名捐出来。
唯独没想过她爸妈。
没必要想。答案明摆着——不是他们。他们不会匿名,也不会有十万块钱闲着。
小宝出院后一个月,陆蕊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赵远不让她去上班,说你在家好好养胎,赚钱的事交给我。他白天在陈浩的饭馆帮忙,晚上在快递分拣中心干夜班,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陆蕊心疼他,他说不累,我命硬着呢。他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拍得砰砰响。
陈浩的饭馆,后来也被连锁快餐挤得关了门。
陈浩没说什么,退了店面,把剩下的家当搬进了一个小仓库,开始转行做冻品批发。
赵远跟着他一起干,两个人骑着一辆二手三轮摩托,天不亮就去冻库搬货,一家一家地给超市和小饭店送货。
冻库里的温度是零下十八度。
赵远和陈浩穿着绿色的军大衣,戴着棉帽子,在冻库里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
搬货的时候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成冰碴子,手指冻得发紫,裂口里渗出血丝。
回到家,赵远把手泡在热水里,疼得龇牙咧嘴,回头看到小宝正在看他,立马换成一张笑脸——宝贝你看爸爸的手像不像猪蹄?
那些日子有多苦,陆蕊心里清楚。但赵远从来不叫苦。
他只会在每天出门前亲一下她的肚子,说小宝弟弟你乖乖的,你爹去给你挣奶粉钱了。
二宝出生那年冬天,是个男孩。
赵远抱着儿子,笑得像个傻子,在产房外面蹦来蹦去,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我儿子。
陈浩来看他们,拎了一整只老母鸡和一箱土鸡蛋,说嫂子坐月子得好好补补。
赵远拍着他的肩膀说,浩子,等老子发达了,请你吃一个月的海底捞。陈浩笑着说行,我可记住了。
二宝三个月的时候,赵远和陈浩的小生意终于熬出了头。
那一年,生鲜电商突然火了,冻品批发的订单量翻了十几倍。
他们之前积累的那些客户——那些街边的小超市、社区团购的团长、单位食堂的采购——一夜之间都来找他们要货。
赵远租了一个更大的冻库,又从老家招了几个亲戚来帮忙,每天凌晨两三点就开始分拣打包,天还没亮就发车送货。
陆蕊也没闲着。
她在家里一边带孩子一边做账,把每一笔进账和出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发现冻品批发的利润率其实不高,但胜在量大、复购稳定。
如果能扩大配送范围,把周边几个区县都做起来,一年赚个几十万不成问题。
她把想法跟赵远说了,赵远说老婆你脑子好使,我听你的。
他们开始扩张。赵远负责跑业务和物流,陆蕊负责财务和运营,陈浩负责仓库管理和采购。三个人配合默契,生意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第三年,公司注册成立。
注册资本一百万,赵远是大股东,陈浩是合伙人,陆蕊挂名财务总监。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几个冻库加几辆冷藏车,仓库是租的,办公室在批发市场旁边的一间民房里,墙上贴着发货单和库存表,桌上摆着陆蕊那台用了五年的笔记本电脑。但订单是实打实的,客户是实打实的,每个月的流水也是实打实的。
第五年,公司拿下了三个城市的冻品代理商。
陆蕊亲自去谈的,挺着腰坐在谈判桌对面,一点一点地跟对方磨价格、磨账期、磨配送条款。她大学学的会计,这些年摸爬滚打下来,做起生意来比她爸妈想象的要精明得多。合同签完的那天晚上,她和赵远在仓库里加班到凌晨一点,两个人坐在一箱冻鸡翅上,一人一桶泡面,碰了碰塑料叉子说,干杯。
第六年,公司的年营收突破了两千万。
赵远买了一辆二手的别克GL8,说以后可以带两个孩子出去玩。陆蕊看着那辆车,忽然想到了她弟那辆三十八万的白色SUV。也不知道那辆车现在怎么样了,开了六年,估计也旧了。
这六年里,她和她爸妈几乎没有联系。
逢年过节偶尔发个微信,她妈回一个“嗯”或者一个表情包。她弟的朋友圈她还能看到,前两年发的是新加坡的风景照、英语考级通过的截图、和女朋友的合照。
后来大概是毕了业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朋友圈的画风慢慢变成了抱怨——“国内卷就算了国外也卷”“大环境不好”“回国算了”。
最近一年他朋友圈发得越来越少了,偶尔发一条,也是转发一些营销号的文章,没有配文。
他回国之后在省城换了三份工作,每一份都待不过半年。
据她偶尔从亲戚那里听来的消息,她爸给他安排过工作,托关系进了一家不错的公司,但他嫌工资低,干了三个月就辞了。后来又想创业,拿了家里五十万开了一家奶茶店,一年不到就赔光了。
这些消息像风一样吹过陆蕊的耳朵,她听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是说她不关心,是她的生活里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去装这些了。
她有赵远,有两个孩子,有一个在飞速发展的公司,有一堆等着她去解决的事情。她每天从早忙到晚,累得倒头就睡,没有时间去恨谁,也没有时间去原谅谁。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病床上小宝烧得通红的小脸,想起自己跪在客厅瓷砖上的那个下午,想起她妈在电话里说的“你去找水滴筹吧,我帮你转发”。
这些记忆不会消失,只是被时间磨钝了边角,不再那么锋利了。
第七年的时候,公司拿到了第二轮融资。
赵远和陈浩商量了一下,决定把总部搬到省城高新区的新写字楼里。陆蕊全程参与了选址和装修,她站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忽然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和赵远住在四十平的出租屋里,小宝睡在床的里侧,她和赵远挤在外面。
半夜小宝咳嗽一声她就醒,一晚上要醒好几次。赵远早上四点就起来去送外卖,走之前会把一杯温水放在她床头,怕她半夜渴了没水喝。
那时候她觉得四十平就是她的全世界。现在她站在二十八层的办公室里,脚下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窗外是看不到尽头的远方。
她掏出手机,想给赵远发个消息。
滑到微信的时候,她看到通讯录那一栏有一个红点,点开一看,是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个中年女人,背景是家里的沙发,新换的那套真皮沙发。备注写的是——妈。
她对着那个好友申请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通过验证”上,悬了好几秒。
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小宝上四年级那年,他们家买了别墅。不是那种联排的,是独栋,带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移栽过来的那年秋天就开了花,满院子都是香的。小宝放学回来的时候高兴得满院子跑,说我们家有树,妈妈我们家有树。
赵远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在院子里撒欢,对陆蕊说,老婆,我们做到了。
陆蕊靠着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他们做到了。用了十年。
十年里那些吃过的苦、熬过的夜、冻裂的手指、还不完的债——都过去了。
别墅买在城东的紫云山庄,是省城最有名的别墅区之一。搬进去没几天,小区门口的保安给陆蕊打了个电话,说有一对老夫妻在门口,说是您父母,要确认一下身份。
陆蕊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排骨汤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他们进来吧。
挂了电话,她关了火,走到客厅的窗前。窗外的小区车道弯曲而干净,两边种着整齐的银杏树,初冬的叶子落了一半,铺了一地金黄。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小区门口。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
她爸和她妈。
她爸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袖口磨得发白,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旧毛衣。他比十年前瘦了很多,背也驼了,走路的时候脚步有点拖,像鞋底粘了什么东西。
她妈跟在他身后,头发白了一大半,素面朝天,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款式老旧,一看就不是近年的款。
十年了。
他们在门口站了几秒,同时抬头看向面前这栋三层楼的别墅。
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石材,窗户是断桥铝的大落地窗,门口的台阶上摆着两盆铁树,铜质门牌在阳光下发着暗光。
她妈的嘴微微张着,她爸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东西。
陆蕊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他们,手心出了汗。她下意识想把窗帘拉上,但手指握了握,没有动。
门铃响了。
她走下楼梯,木质楼梯在她的脚下发出轻微的回响。
她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不到一个月,还没有完全习惯它的宽敞。每个早上醒来,她都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还在那套四十平的出租屋里。
走到玄关,手搭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然后她打开了门。门外的人和她记忆里相比,老了不止十岁。
她妈以前多讲究的一个人,出门买个菜都要化个淡妆。
现在她站在那里,头发花白,嘴唇干裂,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那双眼睛还是陆蕊熟悉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年轻的时候应该很漂亮——但这双眼睛比从前暗了,那种高傲的、志得意满的光不见了,只剩下一种枯涩的疲惫。
她爸站在后面一点的位置,低着头,两只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他没有看陆蕊的眼睛,目光在门框上、地砖上、鞋柜上到处游移,就是不落在该落的地方。
“小蕊。”她妈先开了口。声音比十年前苍老了很多,带着一种被岁月磨损后的沙哑,“听说你搬家了,来看看你。”
陆蕊握着门把手,没有让开。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客厅的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是他们搬进新家第一天拍的——赵远抱着二宝,她搂着小宝,四个人坐在新买的沙发上,笑得灿烂。
旁边是楼梯,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是她在旧货市场淘来的,绣的是“家和万事兴”。厨房里的排骨汤还在灶上煨着,香味顺着走廊飘到了玄关。
“进来吧。”她说,侧身让开了门。
她爸她妈走了进来,脚上的旧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们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屁股只挨了沙发的边,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来做客的——实际上,他们确实是来做客的。
她妈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水晶吊灯,实木楼梯,落地窗帘,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她的目光在每一样东西上都停了一瞬,像是在估价,又像是在和记忆里的什么东西做对比。
陆蕊在他们对面坐下,没有泡茶。
“爸,妈,有什么事就说吧。”
老两口对视了一眼。
她妈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爸,示意他先开口。她爸干咳了两声,嘴唇蠕动了几次,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她妈瞪了他一眼,转过头来,脸上堆起了一个笑。
那个笑像是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服,硬套在脸上,堆出了满脸的褶子。
“小蕊啊,”她妈的声音放得很柔,柔得有点假,“我们听说你现在过得不错。公司做得很大,还买了大房子。你爸妈老了,也想享几年清福。”
陆蕊端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上午泡的铁观音,早就凉透了,入口有一股微微的涩味。她不紧不慢地喝完半杯,放下杯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呢?”
“你弟,最近遇到点困难。”
她妈的笑容撑不住了,嘴角开始往下垮。
“他那个奶茶店赔了之后,又跟人合伙搞什么直播带货,也赔了。前段时间谈了个女朋友,人家家里条件好,要求在省城全款买房。你说现在的房价你也知道,全款得两百多万——”
“等一下。”陆蕊放下茶杯,杯底和紫砂茶盘碰出一声清脆的响。
“当年我找你们借十万救小宝,你说家里的钱每一分都有安排。现在要两百多万,就来找我了?”
“那不一样——”她妈急了,身体向前倾,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膝盖上的裤子。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小蕊,你弟是你亲弟弟,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见死不救。”陆蕊把这个词咀嚼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声笑很短,像一把剪刀剪断了一根绷紧的线。
十年前我跪在你们面前,额头磕在大理石地砖上,求你们借十万块救你外孙女的命。你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让我去找水滴筹,说转发的时候帮我在朋友圈转一下。
她停了一下,看着对面的两个人。
“那笔十万块钱的匿名捐款,是你们转的吗?”
她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她低着头,没有回答。
她爸在旁边一直沉默着,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管,指甲掐进了布料里。
“不是。”陆蕊替他们回答了。
不是你们,你们不会匿名,也不会有十万块闲着。
没事,那十万块是谁捐的,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但我最绝望的时候,不是你们拉了我一把。是老天爷拉了我一把。
“小蕊,”她妈的眼眶红了,“妈跟你道歉好不好?当年是妈的错,妈对不起你,对不起小宝——”
“妈。”陆蕊打断她,声音平和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你觉得道歉还有用吗?”
她妈张着嘴,眼泪从干涩的眼眶里流下来,在下巴上汇成了一滴。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陆蕊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后悔,也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种夹带着不甘心的无助。
陆蕊看着她妈哭,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难过。
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喝进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她记得十年前的那个下午,她也哭过。跪在父母家的客厅里,嚎啕大哭。
她妈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脸上的表情和递出三千块时一模一样——既不耐烦,又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
“你弟他……”她妈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在抖。
“你是他姐,你不能不管他。你爸这几年身体不好,高血压加糖尿病,药费一个月一千多。老家的房子太破了,我们想换套小点的——”
“爸的病,需要多少钱?”
她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犹豫了一下,报了个数:“医生说要做个全面检查,再加调理,大概……三万块钱吧。”
“三万。”陆蕊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向书房。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袋,袋子里装着一张银行卡和几页打印好的协议。
她走回客厅,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到父母面前。
“这张卡里有十万块钱。”陆蕊坐回沙发上,声音和她的坐姿一样稳,“三万给爸看病。剩下七万,你们留着养老。”
她妈的眼泪止住了,伸手想拿那个文件袋。手刚伸到一半——
“先别急。”陆蕊用手指按住文件袋的一角,不紧不慢地说,“有条件。”
她妈的手僵在半空中。
“第一,这笔钱是我给你们养老用的,不是给弟弟买房娶媳妇的。你们要是不听劝,把养老钱填了弟弟的无底洞,以后养老的事就不用找我了。我说到做到。”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墙上那座仿古摆钟的滴答声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第二,”陆蕊从那几页协议里抽出一张,是一份打印好的借条模板,“弟弟欠的钱,让他自己来跟我借。按银行同期利率算利息,打借条,写还款计划。一个大男人,该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了。”
她妈的脸色变了好几变,红白交替之间,陆蕊仿佛能看到她脑子里正在飞速地算计着什么——是直接拿走十万划算,还是让她弟来借更多的钱划算。
“他要是不愿意打借条呢?”她妈试探着问。
“那就一分钱都没有。”陆蕊的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有赵远的一半,有陈浩的一半,有我两个孩子的一半——但没有一分钱是理所应当属于一个十年没联系过我的弟弟的。”
她爸终于抬起了头。那个沉默了一整个上午的老头,嘴唇翕动了半天,挤出了一句话。
“小蕊,是爸当年做得不好。你别怪你妈。”
陆蕊看着他。他老了。
真的老了。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手背上青筋暴起。她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她想起十年前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样子,翘着二郎腿,眼睛不看她,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曾经以为这个画面会在心里烙一辈子,每次想起来都会疼。
此刻她忽然发现,她不疼了。
不是因为原谅了。是因为不在乎了。
“我不怪她了。”陆蕊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表达一种情绪。
“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有丈夫,有两个孩子,有一份我自己挣下来的家业。我不需要你们的道歉,也不需要你们的认可。这十万块钱,不是因为我心软,也不是因为你们是我爸妈——是因为我有。”
她站起来,把文件袋往她妈面前又推了一寸。
“签字吧。”
她妈看着那份协议,上面的条款清晰简洁,字体是宋体小四,行间距1.5倍,干干净净的几行字。她掏出老花镜戴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两遍,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笔帽咬在嘴里的时候,手指明显在发抖。
她签了字。她爸也签了,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刚学写字。
陆蕊收起其中一份,折好,放回文件袋里。
“银行的密码是——”她说了几个数字。
她妈收好了卡,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抖,撑了一下沙发扶手才站稳。
老两口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一前一后走向玄关。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妈忽然回过头,看着陆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她的眼睛里有一些陆蕊看不太懂的东西——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后悔,也许只是一个人的骄傲被彻底打碎后的茫然。
“小蕊,你……恨妈吗?”
陆蕊站在客厅中间,阳光从落地窗里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又很可悲。恨吗?也许十年前恨过。跪在客厅地砖上的时候恨过。被挂电话的时候恨过。看到朋友圈里她弟炫耀新车而她的女儿快死的时候,恨过。
但现在呢?
“不恨了。”她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干干净净。“恨需要力气。我的力气要留给我的孩子。”
门关上了。
陆蕊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厨房,重新打开灶火。
排骨汤的香气重新弥漫开来,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枝丫。
她拿起手机,给赵远发了条消息:“晚上早点回来,我炖了排骨汤。”
赵远秒回:“好嘞老婆,今天订单量又破纪录了,陈浩说要加鸡腿。”
后面跟着一张自拍——赵远在仓库里,穿着蓝色工装,脸上蹭了一道灰,但笑得一脸灿烂。身后堆着整整齐齐的冷链纸箱,每个纸箱上都印着他们公司的Logo。
陆蕊看着这张照片,弯了弯嘴角。
她退出聊天界面,发现朋友圈那里有个红点。点开一看,她妈发了条新动态,时间是两分钟前——
“女儿带我们参观新房,真为她感到骄傲!一家人就是要互相扶持,家和万事兴!”
配图是她们家客厅那张水晶吊灯。
陆蕊对着这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然后她长按屏幕,点下了“屏蔽此人朋友圈”的按钮。屏幕弹出“已屏蔽”的提示。
她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间厨房。
窗外,小宝和二宝的嬉闹声从院子里传进来。
小宝在教弟弟认桂花树,姐姐的小大人语气和弟弟奶声奶气的跟读混在一起,被初冬的风送进了屋里。
她拿起勺子搅了搅汤,舀了一小勺尝了尝咸淡。
味道刚好股票型私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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