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野圭吾在自己的悬疑小说《秘密》的电影版(1999年)中客串演出。(资料图)
全文共3344字,阅读大约需要8分钟
当我们在讨论东野圭吾时,我们到底要讨论什么?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
文|战玉冰
责任编辑|刘悠翔
在朋友圈刷到东野圭吾去世的消息时,我感到一阵错愕。随即翻了下自己在复旦大学开设过三轮的侦探小说课,发现我在课堂上竟然从来没有专门讲过一次东野圭吾或他的作品。
毋庸置疑,东野圭吾是一个极为有趣,也颇为棘手的文化现象与研究个案。他的读者群体异常庞大,几部代表性作品更是获得了超越推理文学范畴的社会认知度——《白夜行》《嫌疑人X的献身》《解忧杂货店》几乎已经成为某种公共阅读记忆的坐标;与此同时,当我们试图讨论和分析东野圭吾时,又常常陷入某种言说的困境,即我们不知道该如何讨论他。甚至不知道,当我们在讨论东野圭吾时,我们到底要讨论什么。
重新定义“大众”
日常逛书店时,我们很容易形成一种直观的印象:在绝大多数商业连锁书店里,东野圭吾的小说往往被码放在入口处的黄金展台上,叠成一座座引人注目的“书山”,或起码在畅销书专区占据多个席位,乃至独立形成“东野圭吾专区”。而在国内各大机场、火车站的旅行书店里,《白夜行》与《解忧杂货店》更是长年占据货架C位。
可以说,东野圭吾早已超越了侦探推理小说这一类型的大众文化边界,其本身便构成了一种流行阅读的代名词,一个被读者自发命名的文化符号——坊间戏称他为“畅销君”,仿佛“畅销”二字不再是对他的描述和修饰,而是他已然成为畅销本身。
然而,如此“大众”的东野圭吾,也曾有过一段不被市场眷顾的“小众”岁月。这段历程主要集中在1980年代后期,即他刚刚出道文坛的最初几年里。
无论是《放学后》(1985)与《白马山庄杀人事件》(1986)中的密室杀人,抑或《十一字杀人》(1987)与《大雪中的山庄》(1992)中的“暴风雪山庄模式”, 其作为本格推理小说而言不乏可圈可点之处,诡计设计也颇具匠心,但这些作品在当时都没有取得市场上的成功,这或许也是他后来果断转型为“社会派”,最终写出《白夜行》(1999)与《嫌疑人X的献身》(2005)两部经典名作,一跃而成为“全民作家”的原因之一。

根据东野圭吾长篇推理小说《白夜行》改编的同名电影(2006年)中的关键道具。(资料图)
值得一提的是,东野圭吾还写过《名侦探的守则》(1996)以及后来被统称为“三笑小说”(《怪笑小说》《毒笑小说》《黑笑小说》)等一批带有强烈幽默与戏谑色彩的推理作品。在这些小说中,他对传统侦探推理小说的经典元素与类型模式展开了系统性的解构与戏仿:聪明的名侦探与忠实的助手、暴风雪山庄的封闭空间、叙述性诡计的圈套、密室杀人的不可能性、童谣杀人的隐喻结构、不在场证明的逻辑陷阱、死亡留言的暧昧指向……凡此种种,皆在他的笔下被逐一拆解、重新装配,再以反讽的姿态呈现出来。
尽管这些作品在问世之际亦未取得特别突出的商业成绩,但它们清晰地昭示出东野圭吾对本格推理内在逻辑与历史谱系的高度熟悉——唯其熟稔至此,方能从容游戏。能够使用“内部梗”的前提条件在于他是推理文学的“内部人”。
此后,东野圭吾的创作轨迹呈现出一种持续扩容的发展态势,他不断尝试在推理小说的叙事框架中融入各类异质性元素。比如言情(《黎明之街》)、社会伦理反思(《虚无的十字架》《沉睡的人鱼之家》)、末日科幻(《悖论13》),乃至奇幻(《秘密》)等等。这种创作方式既不断拓宽着推理小说的边界,同时也不可避免地稀释了推理本身的浓度。
正因如此,许多本格推理的死忠拥趸并不承认转型后的东野圭吾仍可被归为“推理小说作家”。然而,无论承认与否,他的名字始终与侦探推理小说这一文学类型紧密缠绕,他始终是这个庞大叙事家族中“最熟悉的自己人”。
因此,当我们在讨论推理小说作为一种大众文学与畅销类型时,很难简单说清楚究竟是“大众”修饰了东野圭吾的作品,还是东野圭吾通过自己持续不断的写作实践,反向定义了什么才叫“大众”。
东野圭吾的中国投影
对当代国内大众读者来说,东野圭吾是他们认知度最高的侦探推理小说作家(不需要加“之一”)。相关数据亦可为之佐证:截至2023年,东野圭吾作品全球总销量高达1.68亿册,其中,中国是东野圭吾小说最大的海外阅读市场(也不需要加“之一”)。
从当下中国的侦探推理文化语境中来看,我们仍然可以尝试在“大众”与“小众”的双重维度上来观察和讨论东野圭吾。
在“大众”层面,东野圭吾无疑是市场的宠儿——惊人的销量、不断的影视改编,还有大量话剧、音乐剧、有声书改编……使他成为出版业与娱乐产业交汇处最耀眼的标签之一。

根据东野圭吾长篇推理小说《嫌疑人X的献身》改编的同名电影(2017年)剧照。2026年7月27日,该片导演苏有朋发微博悼念东野圭吾。(资料图)
更重要的是,他的成功为大量后来的推理小说作者指明了一条似乎可以模仿的创作路径,于是大批写作者“蜂拥而上”,试图复刻东野圭吾的叙事配方。其结果便是,国内所谓“社会派”推理小说的创作,一度陷入某种套路化、模板化的困局之中,比如《白夜行》中唐泽雪穗与桐原亮司那种黑暗共生、双向救赎的人物关系,被反复挪用、稀释、批量生产。甚至坊间戏称“日本只有一个东野圭吾,中国却有好几个‘东野圭吾式’的作家”。
当然,这不是东野圭吾的错,《白夜行》本身也无愧于推理文学的现象级作品与经典之作。问题在于,所谓“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原作的成功越耀眼,后来者的模仿就越容易堕入表面化重复的陷阱,最终将“社会派”推理小说及其影视改编推入一条同质化日益严重的发展道路之中。
而在“小众”的本格推理迷群体中,东野圭吾的形象几乎完全被翻转到另一面——他不再是被追捧与模仿的对象,而是近乎成为一个反面的代名词,甚至被用作一把“鉴别自己人”的衡量标尺。某些本格推理爱好者组织会将“你最喜欢的推理小说作家不是东野圭吾”作为接纳新成员的非正式门槛。
这种姿态的背后,既有对本格纯度的守护意识,也暗含着一种对“大众化”倾向的本能警惕。客观地说,“小众”的本格推理在类型文学的叙事实验意义上功不可没——元叙事、叙述性诡计、各类不可能犯罪手法、多重反转、设定系推理等等,都在持续拓展着推理文学的创作边界。但与此同时,过于自我封闭化的追求,也会渐渐丧失推理文学的先锋性以及其与社会大众对话的能力,使推理小说逐渐沦为小众硬核爱好者自我标榜的手段,其阅读群体也将最终被收束为基于个人同好趣味的小圈子。
需要说明的是,基于个人趣味的阅读选择本身并无对错之分,但趣味本身也并不天然值得自豪。而对于冷门、小众、没有官方译本的推理小说阅读的过分追求,反而容易将中国推理文学带入一条窄路之中,最终与它曾经渴望探索的广阔人性背道而驰。

2006年,东野圭吾凭借《嫌疑人 X 的献身》获得第134届直木三十五赏(日本大众文学领域最高荣誉之一),图为他在东京领奖时。(视觉中国/图)
回到本文开篇提出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不在侦探小说课堂上讲东野圭吾?当我们讨论东野圭吾的时候,我们究竟在讨论什么?
整体上来说,东野圭吾不在我们常规讨论社会派、本格派的推理文学脉络之中,任何一条脉络都无法完全涵盖他作品的丰富性。他更像是一面镜子——同时映照出当下国内推理小说发展道路两侧的困境。
无论是跟风模仿东野圭吾而批量生产的“社会派”写作者,还是通过贬低东野圭吾来确立自身身份的“本格派”拥趸,借由东野圭吾这面镜子,都可以看到自身的局限,照见那些被长期忽略的问题:大众写作如何避免滑向流俗?小众坚守又如何避免沦为封闭的自我循环?而这正是东野圭吾之于当今中国侦探推理文学的最大意义所在——他本身就构成了一个参照系,他让所有试图定义他的人,都在定义的过程中暴露出自己的边界。
在这个意义上来说,东野圭吾是需要被重新认识的。无论是推理迷还是学术研究者,都有必要越过“畅销君”或“背叛者”的刻板标签,真正将他当作一个复杂而完整的研究对象来加以审视。他的离世,或许并非一个时代的终结,而恰好是另一种新的思考的开始——当告别完成时,我才能更好地阅读和理解东野圭吾。就像他那部尚未出版的遗作标题所示,东野圭吾必将成为侦探推理文学史上“永恒的记忆”。
(作者为复旦大学中文系副教授)线上炒股配资
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联华证券在线配资_网上炒股配资杠杆平台_十大可靠的配资公司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