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们在这里搞炒股杠杆app,会有游客来吗?”
当梁小健和梁子鸣第一次考察云浮市新兴县太平镇肥水坑村时,几位坐在古榕树下的老人,用半是好奇、半是质疑的目光打量着他们。这个翻过山便是江门地界的偏远角落,常住不过几十人。闲置了十多年的宅基地上,野草疯长。没人相信这里会有人来。
但今年“五一”假期,村子日均涌入3000人次。村口停满外地车辆,卖芭乐的农户一天卖出几百斤。
肥水坑村的故事,在新兴并非孤例。“百千万工程”实施以来,该县返乡创业就业青年超13000人,新增45岁以下经营主体8726户。在新兴,“青年入乡”已悄然成势。

“游客来了不花钱也没事,”梁小健说,“在溪边玩玩水、在古树下坐坐,只要村里来了更多年轻人,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入乡:从城市到山野,各有各的来时路
梁小健曾是一名军人,退伍后在东莞做项目管理,2015年回新兴干土建,一干就是八年。2023年,他在新城镇一处闲置十多年的留用地上开起咖啡店,没想到火了。各种餐饮业态慢慢聚拢,直接带动村民年地租收入达400万元。
尝到甜头的梁小健,开始往更深处走。
2025年,一次偶然机会,他参加了县里组织开展的青年创新创业沙龙——十几个青年围坐一起聊创业实操、电商直播、农文旅融合,这样的场景在新兴已是常态,目前沙龙已开展了15期。

新兴县第二期青年创新创业沙龙分享会。
后来,梁小健去浙江考察三天,深受触动:“人家每个村都有民宿,都有自己的产业和运营。”他请来杭州的乡村操盘手,一个“外来和尚”加上本地资源,肥水坑村的“小象自在园”就这样从图纸上立了起来。
他的初中同学梁子鸣恰在此时加入。这个做过美发、开过轮胎批发厂、又做过餐饮的年轻人,从未停止“折腾”。两人一拍即合,得从新媒体入手。为此,他们参加了县里组织的视频、直播培训,不断学习、摸索。
第一条视频里,梁子鸣提个红胶桶、拉个行李箱走进村子,主题就是“青年入乡”。那种逃离城市内卷、回乡又不知能做什么的迷茫人设,一下子戳中了很多人。

小象自在园所在的肥水坑村改造前。
进村的路从来不平坦,苏慧权对此体会颇深。
这个喜欢旅行、徒步的年轻人,2019年在六祖镇找到了“一眼望去,可以看到云海”的杨家宅村,当即决定做民宿。他通过村委会联系村民承租闲置房屋和土地,好不容易约好签约时间,临时却有一户反悔。设计方案连夜修改,而这一磨就是四五年。

“那里的高山景色特别漂亮,我就是被那个环境打动的。”苏慧权表示。
更难的,是观念。
他把旧屋改造成精品民宿,起步价定在688元,直接刷新了村民的认知,“他们觉得这种破房子最多只能做很低端的住处。”就连他自己的父母也不理解,山里有什么看头。
也有人选择用另一种方式入乡。90后夫妻黄能钊和练翠霞,大学毕业在广州创业,自主车灯品牌远销欧美多国,出口额破千万。去年,两人毅然将工厂迁回家乡新兴。在黄能钊看来,新兴的产业一直以肉禽养殖,不锈钢,凉果加工和农业为主。

黄能钊回乡发展电子科技产业,“先跳进去,再想办法游过去。”
“2000平的工厂虽然说不上大,但至少能给本土的产业拼图添上一块新的颜色”。夫妻俩把从珠三角摸爬滚打学来的技术,管理经验和品质标准带回家乡。如今,这道“新颜色”正吸引着更多年轻人循光而归,在家乡找回自己的战场。

扎根:不等风口,在小地方建立自己的规则
站稳脚跟之后,这群年轻人开始找到自己的打法。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不跟城市硬碰硬,在小地方建立起自己的规则。
“城市里做内容的人太多,我把学到的东西带回家乡,反而更有空间。”顾春芳2016年大学毕业后回到新兴,做了十年自媒体、收获几十万粉丝。疫情期间,她由幕后走到台前,从搞笑视频到人物故事,再到优质农产品、非遗匠造的挖掘,已迭代了两三个版本。如今一场直播专场能带货100多万,有次播肇庆芡实,爆了4000多单,发了整整三天货。

今年,顾春芳通过直播溯源分享家乡特产新兴话梅的原料青梅。
刘铭文的打法更质朴。2021年回乡管理自家的油茶林,村里有人瞧不上:“一个城里上过班的,肯定熬不住,搞几个月就跑了。”他没有辩解。为了种油茶,父亲砍掉了十几年树龄的青梅,前期投入就要大几十万。一场台风,能让三分之二的树冠受损。刚回乡那年,20亩油茶总产量800斤,净利润才五万块。
后来,通过共青团新兴县委组织的农业交流会,刘铭文认识了龙川的油茶大户,学会新媒体营销,先后注册“云江寻”和“环绿大江”两个品牌,产量提升到1600斤左右,还向村民收购野生茶果,市场反馈越来越好。
梁小健则在培训中了解到“运营前置”的理念,采用“村集体出资源、专业公司出运营、村民出力量”的三方共生机制。两千平方米闲置宅基地变成树下咖啡、亲水平台、牛杂小店,与自然生态浑然一体,平日里都座无虚席。“真正让人留下来的,是肥水坑村本身能不能成为一个让人舒服的地方。”
看着客人在后备箱塞满本地的土鸡、蔬菜等农特产品,苏慧权也意识到,“真正有黏性的产品不是一间房,是能让人反复来、又能把好东西带回去的综合性度假体验。”他运营的民宿表现最好时,单月营收十二万元。去年,他还在车岗镇一个废弃采石场开始新项目——梵磬谷文旅综合体,涵盖悬崖观景露台、咖啡、徒步栈道等多元场景。

“悬崖景观是我的卖点,要考虑清楚自己的独特性在哪里。”苏慧权参加了一些青年创业,发现很多年轻人都去做村咖、窑烤、手工,客流热度却很难维持。
今年,新兴成立了云浮市首个乡村运营青年学院及青年联盟,邀请行业知名导师开展专题培训,覆盖学员百余人,构建“培训—实践—服务—合作”闭环培育生态。此外,针对青年入乡兴乡痛点,新兴打出一套精准赋能的组合拳。
缺资金?出台《新兴县支持青年入乡兴乡若干措施》,推出“乡村运营贷”,首批创业贷款已发放到位。缺技能?全县建成13所青年夜校,累计开课超500期,服务青年11000多人次,打造青年常态化学习交流、成长赋能阵地。缺落脚处?建成全市首个青年驿站和两个青年入乡服务站,年均提供床位超7000张。

活水:青年归来,村子便有了生机
青年入乡,带进来的不只是一门生意,更是一种新的眼光。
苏慧权的民宿成功后,杨家宅村有两户村民效仿,把自家房子改成民宿。旧石头、旧房梁,被村民们有意识地用来做景观。看到自己村的视频,他们也会在评论区自豪地留言:“欢迎来我们这里玩”。苏慧权认为,“青年对于乡村最大的价值,是观念上的改变。新的审美和渠道,让好东西找到了出路。”

一汪活水在杨家宅村流淌,苏慧权认为,“我总觉得闲置的资源不是废了,只是还没有被人发现价值而已。”
“村民参与感强了,闲置的农产品和土地资源就被激活了。”小象自在园已有六七户村民支起摊位,有卖小吃的、卖水枪的。梁小健想做一个地图,把谁家有鸡卖、谁家有鱼卖全标清楚,游客跟着地图去村民家买东西。
镜头里的百年古树、有关武举人的古老传说、村里的大石头......梁子鸣细数着听来的村史,“做乡村运营和以前单纯开店不一样。以前你只要把东西卖出去就行了,现在你要把整个村的资源、文化和故事都‘卖’出去。”

“我们还专门为这个村打造了‘小象肥肥’这个IP形象”,梁子鸣解释道,“因为村子三面环山,形状像狒狒。”
新兴县对这股“活水”的引导,早已不是简单的号召。创新举办乡村老宅活化创意大赛,引导青年以美学思维盘活闲置资源;组建网络自媒体协会,吸纳近百名青年会员;开展“乡村宝藏青年发现活动”,鼓励青年挖掘本土特色。此外,村级换届后,全县45岁以下村(社区)干部达720人,占比超六成——一批懂市场、善运营的年轻人,正走上乡村治理的核心舞台。
顾春芳对于引才入乡,有着深刻的思考:“企业的发展史,就是人才的聚集史。”她的直播团队里,有不少是本地大学生,“要让花成花,让树成树,将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面上来看,新兴除了开展专场招聘,还创新柔性引才模式,打造10个青年“数字游民”兴乡实践点,覆盖家庭农场、直播基地等多元场景,引导青年经营主体深耕农文旅融合、电商直播等新兴业态。

今年2月,“乡村运营老宅活化”新兴县乡村老宅活化青年创意大赛启动。
这一点与苏慧权的想法不谋而合。他分享道,“年轻人入乡可以用轻资产、轻投入的方式先做起来,比如从乡村直播、带货切入,先引流,再落地实体,这样试错成本低,成功率也高很多。”
在黄能钊与练翠霞的工厂里,车间主管黎女士的故事令人动容。她曾是深圳五百强电子厂的管理骨干,婚后为家庭在农田与灶台间困顿了十余年。直到走进这家工厂,那些在大厂淬炼出的管理直觉与识人慧眼,终于再次有了用武之地——她重拾了雷厉风行的干练,也找回了久违的自信。练翠霞说:“女性应当拥有自己的事业,而我们,愿为更多‘她’搭建绽放的舞台。”
青年入乡,不在于情怀的感召,而在于价值的创造与兑现。新兴这片土地,能够为年轻人提供干事创业的土壤、实现自我价值的空间,诗意和乡愁正是最好的背景音。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千三百年前,六祖慧能在新兴这片土地上说出这句话时,讲的是不执著。
回到新兴的这群年轻人,却有所住——把根扎在这片土地上,扎在一件具体的事里,一年一年地做下去。然后,村子就在这些扎根的选择里,一点一点活了过来。
这大概就是“生其兴”。
采写:南方农村报记者徐臻
图: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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